“臣延寿,臣汤,将义兵,行天诛,赖陛下神灵,阴阳并应,天气精明,陷陈克敌,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。宜县头槁街蛮夷邸间,以示万里,明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!”
合上书本的时候,我觉得有些累。浩浩史海,汉唐的宗师太多,刀光剑影太密,哀鸿遍野中夹杂满地歌舞,难免不使人感到有点头晕。我的心,载不动这万古喜怒,只好合上双目,暂避大师们的笔墨毫光。
但是血光扑面而至。大汉子女的鲜血,从西域,蔓延万里,染红了汉室疆土。百姓的哀号,皇帝当然没有听到,他也不想听到。匈奴犯乱西域,难使之臣服,汉朝两次出使,先囚后杀,汉朝脸面尽扫,这已经够让皇帝操心的了。何况,此时的汉室,日渐风雨飘摇,已经进入盛世晚期,社会动扰,虚耗之象已现,皇帝的耳朵,哪里还有空去听万里之遥的哭声?
哭声可以不听,匈奴尖刀的寒光却不能不理。这个时候,自太祖刘邦建立汉朝已经有150年了。中国历史上,比较公认的盛世只有三次,第一次是西汉盛世,第二次是大唐盛世,第三次是清代的康雍乾盛世。但是,这三大盛世,最终都没有脱离盛极而衰的结局。西汉盛世自文景之治开始,经历武帝极盛,到昭宣中兴结束。公元前48年,元帝从宣帝手中接过玉玺,龙眼扫过中原大地,他没有看见汉朝的悲剧在天际拉开了一道缝,只是发现虽然有所起伏,但是盛世末期的局势仍然好得很。他放心地舒展四肢,打开毛延寿献上的的画,画像中没有王昭君的沉鱼之貌,他随便钦点了一位,便凝神开始思考。思考的重心当然是在西域,最大的心病是郅支单于。当时西域共有5个单于,数郅支单于最为凶悍。这个人,和他的弟弟呼韩邪单于大为不同,呼韩邪在宣帝在位时即入朝示好,其行事深得宣帝赞许。偏偏他不看大汉脸色行事,标新立异,囚杀汉使,犯上作乱,独据西域,长此以往,必酿大祸,须极早除此隐患。既不愿归抚,此人就不得不杀。
派谁去好呢?这的确是个问题。朝中大将,听到郅支单于的名字就有些皱眉,何况他性喜征伐,屡战屡胜,大有所向披靡之势。一着不慎,再被他战而胜之,不仅动摇汉室威名,而且有损军心,日后大臣更不愿与之交手,岂不是自酿苦酒?皇帝愁眉紧锁。
冥际中闪出一人,看面容带着苦相,却有一道极为锐利的目光。
这个人叫陈汤,出生贫寒,大半生落寞,却在中国历史上掷下了一句话,之后2000多年,中国在抗击外来侵略时,将士们跨鞍上马,整个历史的回声都荡气回肠:明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!
是啊,长安和西域,远是远了点,但是堂堂大汉,难道就容忍几个匈奴犯我尊严?自然不行!
陈汤少时家贫,曾以乞讨求生,但才华横溢,为官后数度沉浮,终于在公元前36年接到了历史重重的一棒。与其说他是奉命出征,不如说他是主动征伐。因为在朝中他做着不大不小的官,盛世后的西汉,表面看文治武略,气象略强,但内里却老成凋零,大臣中裙带成风,宦官当道,继位者“生于深宫中,长于妇人手”,衰相渐露。象陈汤这样无钱无势之辈,哪里有出头之日?陈汤是聪明人,他早就看出了这一点,况且自己也觉自己在都城呆着很没面子,就多次上书请求出使外派。这一天,他等来了好消息,甘延寿作为西域都护前往边塞,朝廷任命他为西域副校尉跟随前往。
历史给了陈汤施展身手的一个机会,他抓住了。本来,以他副校尉的身份,在西域虽然立点战功,想一飞冲天依旧是难的。但是陈汤作了一次惊人之举,这个举动如若失败,是要杀头的。
到达西域后,陈汤深谋远虑,知悉敌情。尔后劝甘延寿趁敌之隙,举全力相伐,甘延寿听闻后深觉有理,但坚持须奏明圣上。就在他要写奏折时,老天又给了陈汤一次机会,甘延寿病了,而且病得不轻。陈汤大胆行事,假传圣旨,调动千军万马,浩浩荡荡杀向大宛郅支单于老巢。一路上,大军攻城拔寨,无坚不摧,势如破竹,短短数日,即斩郅支单于首级于马下。
元帝自然不知道边塞风云突变,局势会转瞬间朝着大好于自己的方向发展。他仍然低头苦想。说实话,他不了解陈汤这个人,对甘延寿也所知不多。在他最需要答案的时候,战报来了。他抬起头,眼前有一颗首级,正是郅支单于这个大恶人。随同首级而来的,还有一封疏奏,是陈汤拟的。他打开疏奏,不禁龙威大发。疏奏这样写着:
“臣闻天下之大义,当混为一。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,唯郅支单于叛逆,未伏其辜,大夏之西,以为强汉不能臣也。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,大恶逼于天。臣延寿、臣汤将义兵,行天诛,赖陛下神灵,阴阳并应,陷阵克敌,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。宜悬头槁于蛮夷邸间,以示万里,明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!”
皇帝的视线,应该久久地停留在“虽远必诛”这四个字上,这四个字,写得实在太好了。虽然在历史上,元帝这个人多和王昭君连在一起为人们所知悉,但他毕竟是皇帝,不可能不知道,这四个字,在历史上会占有一席之地。陈汤是谁?这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为我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,虽然假传圣旨罪可夺命,但郅支已死,此罪也就免了吧。对了,还应该封一个官职给他,那就封甘延寿为义成侯,陈汤封为关内侯吧。
盘算即定,元帝龙心大悦,他把思路的重心落到了更远的将来。忽然,他想起了一件事:前些日子,呼韩邪单于来提亲,已经答应把王昭君嫁给他。这小女子长得何等模样,入朝这么多年,连一面也未曾见到,毛延寿的画像中怎么一次也没画到过她呢?想必长相一般,但马上要出塞了,就召她来见一面吧。
昭君忧郁而来,“丰容靓饰,光明汉宫,顾景斐回,竦动左右”。元帝大惊美容,意欲扣留,无奈应允已出,只得目送美人西去。
这一天,应该在公元前33年。带着越冬的华丽服饰,昭君怆然告别了长安,从长安到塞外,她走了整整一年多的时间。此后,却换来了60多年汉朝和匈奴的相安无事,这是中国历史上出奇的安静时分。这安静,究竟是谁造就?是昭君?亦或是“虽远必诛”四字余威尚存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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